2009年6月17日星期三

名字与取名

今天的《参考消息》登载了一篇文章,外媒关注中国人民与政府在姓名立法方面的较量。报道称,虽然《康熙字典》载有汉字四万七千多,可是常用的汉字也就三千多,如果能掌握三千五六百汉字,就可以算得是高级文人。当然原报道说的是,如果西方人掌握了三千五六百汉字,主体并不是华人。该文分析,中国人民在所以喜欢取新奇怪异的名字,是因为中国的姓氏太少,区分度太低。比如一个姓王的孩子,在取名时就可能有七千二百万王姓,那么这个时候,重名的机率太高了。与之相反,美国不存在数理化的情况,因为美国有九万个姓氏可以选择。

政府是否应该立法限制公民只能在政府汉字计算机数据库可以提供的范围内选字,这是一码事。但名字的区分度又是另一码事。前者是一种政府行为,涉及到公众利益与文化的强硬"规范";而后者则是一种文化内在的发展逻辑与机制。对于前者,我们当然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支持或反对政府的行为,希望政府不要无视民意,以行政力量左右文化走向。但对于后者,我们就要理清认识上的关系,虽然这认识也没有必要上升到中西文化孰优孰劣的高度。

就我个人而言,我反对政府的这种做法。因为计算机汉字数据库的不足而硬性规定公民都向机器靠拢,无疑是看错了问题。我们应该做的,是改进计算机数据库,而不是规定公民。就如病毒,据说今天我们科学昌明的时代里,仍然无法把病毒归入生物界或无生物界,惶论动物植物或者菌类。但我们并不能因为我们技术和认识的局限就要求病毒,说你消失了吧,或者你进化了吧,因为我们没有办法给你定性,没有办法规范你。这纯粹就是削足适履。

但取名要不要规范?我觉得还是要的。因为它也涉及到我们中文和华人文化的内在逻辑与发展机制。据说也有一个著名的个案,就是赵CC这个名字(抑或是赵C?,反正是个拉丁字母入汉语的现象)。在这位赵姑娘出生时,民政部门通过了其姓名,但高考时却以违法为由,取消了其高考资格。(事实是否如此?可能是我记忆有误。)对于这一个案,我觉得第一政府应该给赵姑娘姓名权,法律是有,但是是以后出台的,政府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政府与社会也应该允许这个别的特例存在,不能一律封杀。但之后在这方面,则要严格立法。禁止再出现李john或者王p。再比如,中国人的名字,我们的文化允许与接受的是二字名。也就是张小山,李富龙,赵匡胤。因此,法律最好规定,我们不要出现松下裤带子之类的名字。这当然是玩笑,但李小娟子,武二正雄这样的名字似乎我们社会上也有了。这个,要规范。

但规范是规范。社会是变化与发展的。我们目前的规范只是目前我们的文化与习惯还不能接受这些做法。不过,目前不能接受,不代表永远不能接受,因此法律的适用年限也要适度地表明,不能一劳永逸。就如,张王玉容,罗田小昭,这样的名字我们应该能够接受。而且,中国人传统的香烟传承观念一直根深蒂固,既然只能生一个孩子,为什么不能让这个孩子在名字上标识出父母双方?政府要为自己当年的政策埋单和反思,要理解人民。不过,由此衍伸的其它问题,则还是需要社会公众畅所欲言,形成共识。诸如张王玉容这个名字,是姓张,还是姓张王,或者是姓王?另外,这个由父母取的名字如何与香港那边因嫁人而从夫姓的张王玉容如何区分?因为前者的情况不明确,恐怕也只有该小姐的父母或她自己才可以决定,但后者则清楚地表明了小姐姓王,张不过表明她丈夫姓张而已。还有,我们在姓氏谱里面到底怎么看待"张王"?它是不是一个姓?有没有可能将来父母姓张姓王的小孩人数大增,因此也衍生出一支张王大族?他们要不要联宗?呵呵,这些恐怕也就是痴人说梦罢了。

就文化方面来讲,名字不过是一个人的代号。因此,叫小百合与CC并不见得就不对。这可以从我们现在(当年五四时期不就有吗?)喜欢称某人的方式就清楚了。现在还有多少人说张三去了,看见李四不在,于是一腔怒火发在王五身上,幸亏赵六赶到,才化解了一场危机。现在的人都习惯说小A和小B去看电影,后座的小C和小D一直说话,于是双方打了起来,引得小E和小F都过来帮忙。可见,文化的交流也好入侵也好,早已经在我们身边了。况且这种就说是入侵吧,也只是在一个我们汉语能够容忍的地步,或者说是汉语文化给外来语素可以提供的空间上头发挥作用。比如我们并不把12345,或者αβθπ就看成是外来语入侵,虽然我们也并不认为这就是汉语。再比如,我们会说sorry,byebye,但是我们并不说我很sorry,也不说我们什么时候byebye啊?外来语的入侵,只是限定在一些特殊的场合和语境中,对于汉语来说,其实危险并不大。的士是进入了汉语,可是我们并不说我要去"打的士",我们说我"打的",我们也不说我碰了一位好漂亮的"的士姐",我们说"的姐",这其实是潜在的汉语生成机制在起作用。同样,女生迷恋迈克尔・斯葛菲尔德,但他们并不叫他斯葛菲尔德帅,而是称为"米帅"。罗纳尔多,我们中国人亲切地叫为"小罗",谁管他姓不姓罗?我们当然也会讲"的士",虽然只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可是就是在很小的范围,大家在讲到"的士"时,前面习惯用的是"一辆","红色的","好猛的"等等,这个自然,也是我们潜在的汉语生成机制在发挥作用。

小时候上思想品德课。有一天我姐姐班里的学生都开始饶有兴致地跟我们宣耀,说外国人的姓好怪的。马克思姓马也就算了,可是还有姓恩的人呢,那人叫恩格斯,而且两个人都叫什么斯呀思呀的。虽然我们看到李斯这名字并不觉得怪,觉得很正常。大学老师有蒙古族,请教该老师我们该叫他特木勒老师还是特老师,他无奈地说,就叫特老师吧。其实老师姓特木勒,按理该叫特木勒老师,可是虽然汉族人并不懒,但文化机制使然,大家都叫他特老师,他有什么办法?我的大学同学姓上官,这是比较常见的复姓了,可是他们本地人都称他们为关某关某某,上字给省掉了。他们自己写字签名时,也习惯在官字上头,加一短横,使上官两个字并成一个字。今天,我们都开始学了外国人了,比如我们并不称张娟丽为张娟丽,有时候也不称娟丽,当然我是说小说创作中,而是直接称其为张。这一点,其实由来有自,从民国时期,甚至之前就有了。可是,这一做法始终也只局限于某些文艺作品或一些亲昵场合。平时,我们要表示亲切,姓名三个字的同学,我们直接称其名,不带姓;如果是两个字的朋友,我们再亲切都会把他(她)的姓也给加上。当然,更亲切的,那就直接喊绰号了。如果有那个男生会喊我单独的一个姓或者一个名(我的名字是一个字),那会被人视为怪人,觉得这两个人不清白。即便是文艺创作,只要出现了这样的称呼与行文,势必也会给人先贴上一个文艺小资的标签。

其实中国人的取名表现的往往不是孩子的区分度,而是父母的希望与卖弄才情。中文语言结构决定了几乎每个汉字都可以做为独立的语素来构成词,结果就是每个名字不但是代号和标识,同时也是一种文化符号与审美对象。如此,父母才会对名字如此考究,或者惊动世人,或者寓以美意。即便崔十九,刘五十一,王三斤,李二狗,也不是毫无来由的。当然,因为名字而无法参加高考或公务员考试,这是极端的做法,是政府的失职,我们要批评。也当然,因为孩子取名叫赵�或刘�,老师就不叫孩子的名字不让他回答问题不与他交流,那也纯粹是老师的职业道德问题。我们应该呼吁的是提高我们的道德修养,而不是硬性规定明令禁止。这就等于受害者二度受害,有点昔时被人强奸也只能嫁给那个强奸者一样的道理。我们以前怕失节,现在还怕吗?有些父母故意哗众取宠,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同时也反映了我们这个社会的一种心态与个人主义的上升。但这种心态并不会因为政府的禁令就有所改善。好笑的是,网络上那么多版本的"草泥马","我草",这些其实更恶劣,真真正正反映民众素质,应该加以改善的并不会被禁止与规范,而真正有深度反映思想的言论却被不明文的禁止。

美国人姓氏的区分度,九万个姓氏?是真的吧。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几个因素,第一,这九万个姓氏的人口比例不同。美国也有大姓小姓,大姓如同我们的张王李一样,人口不见得少。如果我们不拿王姓作考察,换成区,换成老,换成第一,看看区分度高不高?重名率少不少?第二,这九万个姓氏有多少是重的或者基本是一样的?我并不清楚zhang与chueng,jiang与Kiang是不是在美国被看成两个姓,但西方经过这多漫长的岁月,拉丁语本身就再衍生出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罗马尼亚语,再加上进行英语时的拼写有些改变有些不改变,这同姓的也分成不同姓的了。就如中国的"陈"与"田","孔"与"宋"一样。中国的陈与田,孔与宋可以完全视为不同的姓,那么人家的九万个姓中这些情况就完全是不同的姓了吧。但是那文章说的中国只有上百的姓,也未免太过了,我们的姓氏统计起来也五六百以上吧。虽然与九万比起来,确实少得多。但第三,这九万个姓氏,那可几乎是汇集了全世界的姓啊。比如中国的李姓,到了英语里是一番样子,韩语的李姓就成了i。完全没有l。我们的金是Jin,台湾的是什么不知道了,但韩国的就成了Kim,这些本来相同的姓,那就分化成多少个了?何况日本人的姓氏因为冒进而多且冗杂,进入英语里,那还了得?第四,从文化上来说,英语或西方人士取名可以从父辈祖辈教父等选上一串,中国人没有这种习惯。你能够接受孩子叫张李王赵马小石吗?满族皇帝为什么称姓金?拓跋宏为什么改叫元宏?甚至金庸小说里的敏敏特木尔为什么取名叫赵敏?为什么少数民族同胞的名字到了汉语里如果超过三个字(有时四个字)时,我们习惯给人家掐头去尾?因为我们文化里很难接受这些方式。第五,真的从区分度来看,中文姓名的区分度要远高于西语的区分度。这是从词素的构成能力与取名习惯来定的。几乎每个汉字都是一个生词能力极强的词素,况且做为姓名用字,很多构成能力不强的字也可以不受这些生词格式的限制,比如菩萨的菩字或萨字,葡萄的葡字和萄字,本身拆开来生词能力很低,但如果用作姓名完全不受限制。但西方虽然生成文字很容易,只要有声音就可以写出来,可是他们在意义上受限制很大。取名时,他们真的是"选取"名字,而不是创造名字。我们中国人的取名是"创造"的,不一定要选。这一点就不同了。何况,英文里的victoria和victor跟中文的马力与马丽也没有太多区别。在外国的机场大厅里喊一声,John,看看就多高的回头率,但中国你就是奥运宝宝在多,你在上海的地铁站叫一下奥运,看有几个人搭理你?你就是再加上张字马字,估计也没有多少人答理你。

外面人文化上当然还有一种区分方式,就是加上地名。比如著名的莱奥纳多・达・芬奇,如果不把达・芬奇看成是姓的话,那译过来就是芬奇镇的莱奥纳多。先不要管莱奥纳多的来历与在其他语言里的变种,这个达・芬奇就跟我们中国的西门大官人差不多。更不要说矿主米勒大哥(Miller)或者锯工索耶二妹子(Sawyer)了。丘吉尔姓什么教会山(churchhill),阿甘就叫森林(Forest),当然也有很高贵的王公大爷(Prince)。那些代表贵族来源的德文里的冯(von),法语里的德(de),意语里的达(da),还不都是一个来源,翻译成汉语就是"哪圪�来的"。要是用这种方式来区分汉语姓名,就滑天下之大稽了,你成了闽西张王陈小梅,我成了渭城马宋段小楼。哦,对了,中间我还得加上一位圣人的名字,哪个好呢?就叫吕洞宾吧,以后见了我,要记得,我的官名是渭城马宋段吕洞宾小楼。这样,估计全世界我应该是区分度最高的姓名之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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